《再見愛人》 婚姻里誰都沒錯,日子怎麼就沒法過?(圖) 加载评论...
資訊  南方人物周刊  2023-11-29 16:38





▲《再見愛人》 第三季,六位嘉賓慶祝傅首爾和劉毅結婚14周年紀念日


會不會雞毛蒜皮的東西才是真正值得延展的東西?節目組會不會被一種所謂的想要追求質感的心給困住了?



《再見愛人》做到第三季,製片人劉樂終於實現了提出方案時的夢——帶著嘉賓進入民政局拍攝一天。

阿合奇縣民政局辦事大廳不到200平米,結婚與離婚都在這裡完成。三對不知道會不會離婚的嘉賓見證了數對當地情侶的結合與家庭的離散。

劉樂曾經是社會新聞記者,在民政局蹲過新聞。決定做《再見愛人》后,她讓團隊去民政局門口蹲人,雖然無果,但成員們都直面了原始的震撼,當下說不出什麼,回去后每個人都心潮起伏。「我想拍悲歡離合都在一個場所,人類的感受並不相通。你在承諾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分開?分開的時候你記不記得當時的承諾?」劉樂說。

2021年,與「離婚」緊密關聯的真人秀《再見愛人》第一季上線。節目中,三對在婚姻中出現問題的嘉賓進行了一段為期18天的旅行,回首相愛的美好,剖析婚姻的問題,尋找感情的答案。節目將瑣碎難辨的生活呈現於公開場合,對婚姻細節和深層矛盾的挖掘引發了觀眾的共鳴。2023年秋季,《再見愛人》第三季播出,傅首爾和老劉、紀煥博和王詩晴、王睡睡和張碩三對外人「看上去很美」的戀人,戳破假象,直面各自的困境,再次引起關於親密關係的討論。

這檔節目的核心、製片人、總導演劉樂當過四年社會新聞記者、十年《快樂大本營》導演,最近三年,除了《再見愛人》系列,她的作品還有《春日遲遲再出發》——同樣與離婚相關。她對情感話題關注已久,多年前就喜歡在網上時不時發情感段子,到做《再見愛人》及《春日遲遲再出發》,節目文案大多由她撰寫。

《再見愛人》是劉樂十餘年從業經驗的總呈,其中兼有傳統新聞人的觸覺與敏感、綜藝導演的娛樂與靈巧、情感博主的銳利與機鋒。作為一名單身女性,她推動很多已婚人士在婚姻與親密關係的探索上往前走了一步。

節目播出后,劉樂獲得了比預期更多的關切和支持。有同事看完甚至想結婚了。觀察室嘉賓胡彥斌告訴她:「如果離別不是那麼可怕,我們對於彼此還有這麼深切的關懷、這麼美好的祝願,有這麼體面的分別,那我也渴望婚姻。」

《再見愛人》第三季錄製結束后,劉樂接受了我們的專訪,講述了三季以來與節目相關的喜樂、苦悲和她摸索到的人性幽微。



▲《再見愛人》 製片人劉樂 圖/受訪者提供



不吵架就不能離婚嗎?


南方人物周刊:《再見愛人》做到第三季,依然能觸動你的是什麼?

劉樂:這一季最讓我震撼的應該是首爾和老劉的這種無過錯感。首爾來之前跟我說,我不吵架,能行嗎?我說誰說《再見愛人》就要吵架,不吵就不吵。

我們去民政局那期,局長問怎麼過不下去,出了什麼事?是不是不回家?是不是喝酒?是不是打你?他有大量的「臨床實驗」經驗,他提出的這幾個問題非常有含金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聽到別人離婚,也會問有什麼問題。假如他說沒什麼問題,那為啥要離婚?好好的日子。

很多人的慣性思維,非得出個軌,非得家個暴,非得騙我錢,我才能離婚。不是的。所以我們這一季打的主概念是隱痛,緩慢生長。我不能講出來它具體有什麼。

前幾集播出的時候,大家可能會覺得,是不是在無病呻吟啊,是不是在強說愁,就是為了上節目編了一套詞。像首爾,播出前半段和後半段,我看過一些公眾號,最開始就寫,傅首爾肯定是來賺錢的,她肯定不會離婚。過了幾集,又有公眾號寫,傅首爾肯定是來賺錢的,因為她早就打算好要離了。

大家會怎麼去認知她,這也是說服首爾最難的地方。大家會懷疑她是不是出於功利。我跟她講,如果你願意麵對你的真實困境,你就來。這樣的聲音怎樣都不會消散。說服她最重要的點還是她有真實的情感訴求。這十幾年的婚姻真真實實的紮根在她心裡。

我認識她好幾年了,我還在《快樂大本營》時,她來做我的嘉賓,她說我特別羨慕你的狀態,一種隨時都可以談戀愛的狀態。我說你是不是婚姻里遇到了什麼困惑?跟她聊了一些。做了《再見愛人》之後,前兩季她經常給我發一些觀后感,我覺得她講的話其實帶著她自個兒。

首爾防備心挺強,她會自我保護,又想講,又不會講得非常透徹。看上去嘻嘻哈哈的,但心裡肯定有一片滿目瘡痍埋藏在她想要讓所有人都快樂的表象之下,我很想把這個東西挖出來。第二季結束之後我就跟她提了,肯定有說服的過程。我跟她講,你要是下定決心,所有事兒都不是事兒。問題是問題,但是能解決。

我的判斷是她遲早要面對,不是說一定要來上節目,但是她心裡有很多結,通過和朋友聊天無法疏解。一方面她想要尋求改變,另一方面她也渴望被更多人理解。她還是很大程度上有「舊劇本」的那一部分,我婚姻十幾年,大家都沒犯什麼錯,我們都儘力了,為什麼過不好?那如果是這樣,我們能不能選擇分開呢?我感覺她跟老劉都是一個被困住的狀態,這個事兒她沒辦法真正和解,以至於她願意上一個節目來把一切都攤開了給大家看,真實的情況是這樣,那我可以被理解嗎?她那麼渴求被理解,她先鋒又守舊,主動又被動,是非常迷人的矛盾體。

希望有一天她能接受自己真實的困頓,不去向另外一種人生強硬地靠攏,這樣可能會輕鬆一些,但首爾就是一個不輕鬆的人。



▲《再見愛人》 第三季嘉賓王睡睡 (左) 和張碩



既不要輕易的分開,也不要作死的拖拉

南方人物周刊:另外兩對嘉賓是怎麼找到的?

劉樂:另外兩對都是自己報名。王詩晴第二季就報名,但當時跟她聊,還沒有像這一季有這麼大的矛盾,今年感覺深刻許多。大家從去年封閉的狀態打開以後,進入一種動態,會帶來非常多劇烈的衝擊。如果關係本身是很好的,這個動態有可能會讓你們更好。如果本來就不好,就加速分崩離析。

王詩晴的工作機會多起來了,明顯感覺自己好像更強大了,人脈、社會給予的回饋都變得極其具象,實實在在感覺到好像「我正在高飛」。而想要拉住我的人,他的動作也變得更加明顯了。

王睡睡在第二季之後報名,當時張婉婷和宋寧峰的很多爭吵讓她想到自己,她覺得自己也喜歡罵人,也過得不開心,就填了報名表。最早看他倆資料,沒有像節目中呈現出來這麼多的問題,第一輪接觸,很多導演都判斷是雞毛蒜皮,問題過於細碎,日常好像不那麼值得去剖析,不那麼發人深省,不那麼有往下延展的空間等等。

我說會不會雞毛蒜皮的東西才是真正值得延展的東西?節目組會不會被一種所謂的想要追求質感的心給困住了?是不是我們在對親密關係的呈現上,太迷戀那些看不見、摸不著、說不清的東西,而那些看得清、摸得著、抓得住、直接就能判斷對錯的事兒,都被我們排除在外了?

我們就反思,第一季里,朱雅瓊說了非常多感受,但最後讓人記住的是那一分鐘的擁抱。還是落實在具體的事件上。具體的事件可以讓人有抓手,可以去反思自己有沒有這樣的行為,更好地去建立一個對比的坐標體系,所以我們定了他們。

很多人說《再見愛人》就是要靠激烈的爭吵來吸引人注意,不是,節目組不希望沒完沒了吵,那個東西讓人絕望、讓人窒息。但因為是真人秀,一旦他們開始,我們是不能干涉的。我們不可能上去告訴他們別吵了,你們趕緊給我和好,更不可能去跟他們說你倆現在可以開始吵了,這太荒謬了。我們能做的只有如實記錄。

飛行嘉賓加入進來帶什麼話題、可以去做一個什麼新的項目,這些我們可以隱形植入到旅程中,觸發他們變化。其他的根本不知道他們會在什麼遊戲就炸了,哪一句話就讓他怒了。

你看張碩當時給伴郎發微信(第一期,王睡睡和張碩因婚鬧事件吵架,二人不歡而散。后因為別的事情吵架,此時張碩給伴郎發微信試圖緩解與睡睡的矛盾),他那一刻最真實的感覺就是那麼做是好的,肯定能夠挽回:她因為別的事情生我氣了,我馬上要做一件事情來彌補這個事兒。但正是因為他做了這些事情,讓觀眾直觀地感覺到他的模式就是拆東牆補西牆,而且拆的也不好,補的也不好,整個人非常敷衍。這個敷衍是不是社會常態?是。所以引發了最大的共鳴。吵架只能讓大家來看熱鬧,但是能讓大家在熱鬧之後留下的一定是吵架背後的痛感。是能共情的點。

我覺得張碩還是代表一種很普遍的現象:我不需要把這個事兒做到100分,我永遠在控制我的付出,做到10分就可以了,20分就可以了,在任何地方都躺平,無論對他的工作、社交還是愛情。黃執中說得對,他很吝嗇他的精力。現在支付了10分精力,你如果不承認我這10分的價值,我就不開心,這是不是自私?當然是。

所以張碩後面上的「社會的鏡子」的熱搜,我覺得觀眾也能非常直觀感覺到這樣的情感模式對於當代的年輕人來說是多麼的無力。為什麼這麼多人不想戀愛了?大家都說我不用那麼滿了,如果愛都不深愛了。

其實張碩有很多優點,我們對他是怒其不爭,但是恨不起來。他確確實實是一個心地很善良的小孩,非常會照顧到周圍情緒。但是為什麼偏偏在親密關係上是這樣的模式?節目里一直在探索,觀察室也在講。(其中一種原因可能是)人都渴望正反饋,這是一個生理機制。如果我做錯了,是希望得到一些建議,而不是被質問是不是錯了?沒有人喜歡一直被鞭子抽,抽了以後我可能做得更不好,這是一種行為機制。

南方人物周刊:節目彈幕里很多寫「睡睡快跑」,大家都理解不了為什麼他倆這樣了還要在一起。

劉樂:我覺得觀眾是直接看到了一個呈現,會覺得都這樣了怎麼還不分手呢?但是作為睡睡來講,這個人是我的初戀,在一起10年了,他曾經對我也是很好的,下決心要分開並不容易,在遇到問題的時候肯定還是先想怎麼解決,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呢?我能不能改變呢?

人得有希望,這是一個很正面的事情。以前的人大多走另一個極端,無論再怎麼苦再怎麼累,受多少委屈,我們都要把這個日子過下去,死不離婚。現在新的趨勢是:稍微有一點不對,馬上拜拜。

《再見愛人》一直想要找一個中間的平衡,既不要輕易的分開,也不要作死的拖拉。我們希望擁有,既能離開也能修復的能力,可能這是更健全的愛。

我相信對王睡睡來說,她決定來上節目的時候,就是想要再給這段關係一個最後的機會,能好就繼續,好不了就分開。在這個過程中她的每一次搖擺、憤怒、心軟都是極其真誠的,她在努力去重新認知這個人。

南方人物周刊:節目播出后,張碩的行為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他的反饋是怎樣的?

劉樂:他很痛苦。感覺自我被完全粉碎了,被全方位否定了。播出期間他時不時會來跟我們討論,基本都是自省,我覺得這一點非常不容易。沒有人能夠真正迅速地承認自己是一個糟糕的人,這是很殘酷的事情,也需要時間,但我們看到張碩一直在努力。他還是一個探索的姿態。

張碩在節目里算是一個挺陽光的人,挺能夠自己給自己找樂子。這些輿論無論正確與否,對他的衝擊很大。他又痛,又不得不承認有些評論可能說得挺有道理。就像人要消化刀子,一個刀子已經在肉里了,它在割我的瘤子,痛得哇哇叫,又必須忍著。

南方人物周刊:女強男弱是外界對這一季比較多的評論,這是你們有意為之嗎?

劉樂:不是有意為之。通常我們都不是沖著有共性去攢素材,是攢的過程中發現能夠拎出這個東西。像第一期標題《看上去很美》,就是我們拎出來的共性。三對都是分開前采,在每個人單獨的海量的素材裡面,我們拎出了這個點,就是我們的婚姻都是外人看上去很好,但實際上不是這樣。

至於女強男弱,我覺得我們只是提供一種討論角度,可能大家看完會有這樣的總結。其實這三對都不是絕對的女強人,也有弱的地方,所以我們討論了到底什麼叫作強,是經濟實力嗎?如果只有這一個維度,可以算作三對都是女強男弱。但是話語權呢?渴求被愛的需求呢?在婚姻里的存在感呢?自在度、舒適度呢?誰是情感里的上位者呢?回到這些維度,她們未必是強。

南方人物周刊:你剛剛說希望這個節目是探尋一個平台,這是節目的初衷嗎?

劉樂:做著做著才有了這個方向。我們每次遇到一對伴侶,他來到我們節目,他的表現可能多少都有超出閾值的部分:過於操控,過於沒有安全感,過於忍耐等等。

所有超出閾值的部分,我們都希望讓大家意識到,這個有點超出了,可以回來,我們努力站到一個更安全的區域。但有的時候,有些問題發生的時候,也希望大家不要覺得這個事兒是多大的事兒。

現在NPD(自戀型人格障礙)、煤氣燈(一種心理操縱手段)、邊緣性人格等名詞經常出現,大家在遇到什麼事情的時候可能會立刻下定論,那這些詞真正的、專業的定義是什麼?會不會有矯枉過正的部分?

從第二季以後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是不是這個人的行為舉止一旦有超出我們日常認知的部分,我們就可以斷定他是一個瘋子?或者一旦我們給一個人下了一個什麼判定,那麼是不是接下來他所說的所有話都不可信?我覺得不是的。郭老師(郭柯宇)在第一季就說過:「人有太多面了。」我特別認同這句話。人就是各式各樣的,瘋狂的、低沉的、高價值的、低價值的人都有,人本身就是複雜而不完美的動物,但他們索求被愛的心都是真的。愛里人人平等,親密關係人人平等,這就是為什麼《再見愛人》沒有去嚴格區分明星還是素人,我們全部放到一個場域來進行討論。我看過一個評論,說《再見愛人》像解魯班鎖,讓扣得不夠緊的扣得更緊,讓瀕臨散架的平穩落地,而不是暴力拆解或者永不解開,所有搖搖欲墜的魯班鎖,我們都給它找一個最後的結局。我很認同。



▲《再見愛人》 第二季 



當談親密關係不再羞恥


南方人物周刊:當時怎麼會想到做這樣一個節目?

劉樂:從行業來說,離婚賽道是一個空缺,那時各大平台都在摸索離婚IP。已經存在的國內外的離婚IP,有一些問題沒有真正被解決。比如訴求是什麼?如果你已經離婚了,把你們放到一起旅遊,那你有沒有訴求?還是說這是一個節目的訴求?是一個觀看的訴求?如果人物毫無訴求,呈現出來的東西可能會非常空泛,飄蕩不落地。

離婚冷靜期是我想起這個IP的關鍵,它可以作為一個訴求。我最早鎖定的是已經進入了冷靜期的夫妻。只有30天,我們就要去看這個單子拿不拿得了。在婚姻裡面可能每一個人都無數次想過要離婚,為什麼想?想了以後你付諸了什麼行動?去修復,還是忽視?……這裡面有非常多的人物動向可以被講述,而因為離婚的動作還沒有真正完成,所以我們還有探討的空間。第三季的嘉賓應該說是最貼合我最早的方案,都還沒有離完。

前兩季也基於這樣的一個構想,我們挑選的人至少在我們判斷中沒有冷透,冷透了就沒有故事可講。離婚太久的也不行,最好是兩三年以內,這兩個人還時不時有一些來往,甚至有人提出過複合等等,還有牽絆,還有訴求,還有一些困惑。

在日常生活中,看別人的事兒都很清晰,看自己的事兒總是能拖就拖,說不定又好了。沒有一個巨大的事件作支撐,人不太容易在一種相對平緩起伏的情緒中手起刀落。大家意識不到深層次的裂痕,哪有力量來覺察這個,誰會沒事拿個x光照自己的情感?很多人要麼出於恐懼,要麼出於懶惰、逃避。差不多行了,老說這些幹嘛,多矯情。尤其男性在關係裡面更常見的就是這種,有什麼可探討的?我要出去喝酒。我好多同事,公司好多事。

溝通和交流很多時候是兩個人的事,不是單方面的選擇,假如我跟別人講,我想跟我的愛人聊一聊我們這八年來的婚姻里的問題,但他不跟我好好聊,所以我要跟他離婚,別人可能說你有病。但是放在《再見愛人》這個場域,再細小的問題都會被重視,大家就會來討論,那你這個要怎麼聊啊,你這個婚該不該離啊。

《再見愛人》把親密關係里的很多問題做了一個聚焦,我拿放大鏡打了這塊地方,大家都說你這個問題好像真的值得重視。

這至少是給困在婚姻里的人、想進婚姻的人、想要聊這些又不好意思的人一些抓手,我不再羞愧,我今天想要跟你聊一聊,我們溝通你對我的忽視。我不會覺得這非常突兀,我不會覺得羞恥,這是健康的,這也是一種勇氣,也是一種勇敢。

南方人物周刊:為什麼選擇的旅行目的地多在景色很美、但相對人跡罕至的地方?

劉樂:選這些地方一方面是好看。原始、自然的美景很重要,人想不通的時候都應該去接觸一下自然,但是很少有人這麼做。而我們選的地方,就是希望可以長久地停留,讓他們非常艱苦,又極致地感覺天地之大、人之渺小,是一種直觀的心理暗示。

自然還是有很強的療愈作用。我們努力創造一個高純度的(拍攝)環境,讓他們放心進入深水區探討。這個過程並不容易,美景是一種短暫的安慰,無論如何,他們是非常非常勇敢的一群人。



▲《再見愛人》 第一季



歌頌愛情,歌頌浪漫

南方人物周刊:你沒有婚姻經歷,婚姻在日常中的甜蜜和痛苦都非常細碎且實在,你如何在一檔離婚節目里把握這些幽微之處?

劉樂:我必須得理解他為什麼這一刻要做這樣的事。他為什麼有這個感受?為什麼做這樣的判斷?肯定不能百分百共情,但在這個過程中,什麼是值得提出的問題?這些可以通過訓練培養,就是提問直覺。

我覺得我沒結過婚是好事。我接觸過一些同行,聽說我要做這個題材,特別想跟我聊,聊下來我覺得每個人都太聚焦自我了,很容易下定論,「婚姻就是什麼」,像這樣的句式我在那段時間聽了非常多,千差萬別,唯一的共性就是他們都非常相信自己在婚姻里的判斷。這個時候我就清空,我不聽任何人的話,我只把你們所有人的話當作一個樣本來呈現,樣本可以有很多內核讓觀眾自己去總結。

如果我已經有一段婚姻,我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說這個不存在,因為在我的婚姻里沒遇到這種情況,這太荒謬了,給他剪了。沒有開放性的思維,是很危險的事情。

愛肯定是千奇百怪有不同樣子的。做節目的時候我也會回溯自己過往的關係,意識到我也犯過這樣那樣的錯。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看別人都看得很清晰,說到自己,誰又是一個完美伴侶呢?所以反觀自我,我覺得愛是一個長久的功課。

我更期待我的感情觀從真實的感情中來,而不是從節目里來。我希望《再見愛人》是輔料,它不應該是主菜,你要去感受具體的人真實的人,而不是一些道理。傅首爾已經非常會講道理,王睡睡也非常會講道理,但為什麼她們還是過得沒有那麼開心呢?

南方人物周刊:節目進展到現在,觀眾也感受到了很多歡笑的部分。但歡笑無法抵消婚姻中實質的痛苦。你認為「笑」的意義是什麼?

劉樂:痛苦就是痛苦。如果痛苦是往下的話,笑就是往上提溜一下。可能增加一點抵禦痛苦的能量,或者讓人更清晰地俯視痛苦的全貌。笑著應對痛苦就很藝術,木心說的,人從悲傷之中落落大方走出來,就是藝術家。這個笑就是一種落落大方。

南方人物周刊:節目的口號「再見容易,再見很難」是怎麼想出來的?

劉樂:當時覺得年輕人太容易放棄了。我以前也很喜歡勸人家要清醒,但是當越來越多的人都在說要清醒、要放棄,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時候,我就覺察到這可能是新的風潮,我們在討論的時候就說再把這些想要分手的人拉到一塊。「再來聊聊」這個行為本身是否有點老土,是否有點不符合年輕人當下「我永遠要去找新的人」這樣一個現狀?所以我們才說再見是容易還是很難,想到了「再見」和「再見」,英文是「see you」和「see you again」。

現代人太容易看到別人的瑕疵,沒有辦法進深水區,永遠在淺水區打轉,接觸再多的人,個把月後全都一樣,就很懷念會談好幾年戀愛的時候,那個時候好像人收穫的滋養不一樣。現在短視頻都在教你,「他這樣做你就要警惕」、「他不這樣說就是不愛你」……這樣的拆解非常粗暴。感情中還是有很多不可歸因的部分。假如大家都被這些粗暴的邏輯影響,覺得咱們都在水面上玩玩就好了,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

在已經不需要談戀愛就能夠獲得很多快樂的時代,還要去談戀愛,這是一件極度浪漫的事情,我希望我能歌頌(這種愛情和浪漫)。以前的人結婚可能還有很多出於現實的需求,我需要一個人來跟我一起面對生活。但現在是,好像手機解決一切了,就算不談戀愛不結婚,大家也能活得挺好。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去尋找親密關係,這是一件多麼浪漫的事。

南方人物周刊:你覺得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尋求親密關係的原因是什麼?

劉樂:因為它真的很好,如果到過那片山,就明白那兒的風景是很好的,但是爬山的過程是很累的,希望大家不要因為這個累就不去爬了,不要覺得在地面上是最好玩的,地面上是安全的,是輕鬆的,是自在的,是ok的,但是你沒有上去過,就不要說山上的風景我不稀罕。《再見愛人》給大家展示了崎嶇的山路,但大家還是可以去爬自己的山。認真付出的人會收穫更多的風景,一定是這樣的